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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有狐狸尾巴的兔子(1)

     

      引子

      大兔子病了,二兔子瞧,三兔子买药,四兔子熬,五兔子死了,六兔子抬,七兔子挖坑,八兔子埋,九兔子坐在地上哭起来,十兔子问他为什么哭,九兔子说,五兔子一去不回来。

      这是一首极其诡异的童谣。

      细思极恐。

      这个故事与这首童谣有某种黑暗的关系。

      别误会,与兔子无关。

      这个故事里的兔子不是兔子,而是一只狗。狗的名字叫兔子。

      很多年前,一个女人死了。

      她的丈夫把她埋在了石板桥的右边,还在坟头周围种了四棵古怪的树。那树上粗下细,就像一个个倒立的坟头。

      很多年过去了,那四棵树始终没有长大。

      有一天晚上,静谧无风,老天仿佛都死了。

      一个年轻人路过石板桥,不经意间往坟头的方向看了一眼。有三棵树纹丝不动,只有西南角那棵树在晃动,左一下右一下,十分规律,十分诡异。

      明明没有风,为什么树会动?

      明明没有风,为什么只有一棵树会动?

      那个年轻人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逃走了。第二天,他听说了一件事:西南角那棵树早就枯死了,十几天前,有人把它推倒,扛回家当柴火烧了。

      那左一下右一下晃动的东西是什么?

      第一章 杀人童谣

      剧团举办才艺比赛,袁鱼肠获得了第六名。

      第一名是陈瓜瓜,他会变戏法。

      第二名是兔子,它是一只狗,会十以内的加减乘除,还会跳广场舞。

      第三名是李无帽,他会演皮影戏。

      第四名是梅妆,她什么都不会,但是长得十分好看,往台上一站,一笑一颦一举一动都是戏。

      第五名是田芒种,他会武功。据说,他有一本祖传的武功秘籍,练成之后天下无敌。据说,他快练成了。

      袁鱼肠表演的节目是诗朗诵,没人喜欢,只获得了第六名。

      县剧团没几个人,第六名就是最后一名。

      袁鱼肠很郁闷,决定去找李无帽聊聊。

      太阳掉到了大山后面。

      春天。百花香。

      袁鱼肠慢慢地走。

      县剧团太老了,都是青砖房子,外墙长满了爬山虎。有一口水井,石头垒成的井台高出地面一米多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井边有一棵高大的树,遮天蔽日,那是几只大鸟的家。现在,它们一声不吭。

      月亮眯缝着眼睛挂在天上,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个世界。风很大,吹着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在黑暗中窜来窜去,显得有些鬼祟。只有一间房子里亮着灯,那灯光很昏暗,晃来晃去,映在窗帘上的影子忽大忽小,十分古怪。

      袁鱼肠走过去,敲了敲门。

      门一下就开了,仿佛李无帽一直躲在门后等人敲门。他看了袁鱼肠一眼,又往袁鱼肠身后看了一眼,什么都没说,转身回去了。

      袁鱼肠跟着进去了。

      李无帽坐到桌子旁边,摆弄一堆皮影人。那些皮影人是用驴皮做的,线条古拙,造型夸张。它们很老了,属于一个已经死去的朝代。

      后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块,风吹进来,吊灯晃来晃去。

      李无帽默默地坐着,不说话。

      袁鱼肠四下看。

      墙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皮影人,或大或小,或长或短。它们都有眼睛,眼神竟然都不一样,或喜或悲,或惊或怒。

      有些东西如果太多了,会让人觉得极不舒服,比如蟑螂,比如蚯蚓,比如皮影人。

      袁鱼肠收回目光,看着李无帽。

      李无帽默默地坐着,不说话。

      袁鱼肠说:“我觉得,你应该是第一名。”

      李无帽抬起头,看着他。

      袁鱼肠又说:“陈瓜瓜变戏法,全靠道具,没什么真本事。兔子是你训练出来的。在咱们剧团,你才是台柱子。”

      李无帽看着他,不说话。他平时也是这样,寡言少语。

      沉默了几秒钟,袁鱼肠试探着说:“听说咱们剧团要选一个副团长,这次才艺比赛就和选副团长有关。”停了停他又补充了一句:“第一名的机会更大一些。”

      李无帽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,低下头摆弄皮影人。

      袁鱼肠接着说:“团长身体不好,常年住院,副团长其实就是一把手。”

      李无帽没什么反应。

      袁鱼肠有些无趣,起身告辞。

      “大兔子病了。”李无帽突然开口了。

      袁鱼肠一怔,转过身看着他。

      李无帽慢慢地说:“大兔子病了,二兔子瞧,三兔子买药,四兔子熬,五兔子死了,六兔子抬,七兔子挖坑,八兔子埋,九兔子坐在地上哭起来,十兔子问他为什么哭,九兔子说,五兔子一去不回来。”

      袁鱼肠听来听去,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,就干咳了一声。

      李无帽定定地看着他,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。

      “什么意思?”袁鱼肠问。

      “兔子的狐狸尾巴。”李无帽竟然笑了笑,笑得极具深意。他平时几乎不笑。

      “兔子的……什么尾巴?”袁鱼肠一头雾水。

      李无帽考虑了半天,突然说:“我说了你可别害怕。”

      袁鱼肠有些紧张:“你说。”

      李无帽站起身走了几步,几乎贴到了袁鱼肠的脸上,怪腔怪调地说:“兔子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。”

      “我还是不明白。”

      “咱们剧团有几个人?”李无帽的表情有些古怪。

      袁鱼肠想了想,说:“团长、陈瓜瓜、田芒种、梅妆,再加上你和我,还有管道具的老胡,化妆师莫莫,一共八个人。”

      “你忘了一个人。”

      “谁?”

      “伙房的韩厨师。”

      “加上他,咱们剧团有九个人。”

      “还有兔子。”

      “它也算一个人?”袁鱼肠愣了一下。

      李无帽慢吞吞地说:“它是团长养的狗,当然算一个人。”

      “那咱们剧团就有十个人了。”

      “这首童谣里有十只兔子。”

      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袁鱼肠有些不耐烦了。

      李无帽长出了一口气,说:“这首童谣里有十只兔子,咱们剧团有十个人,这肯定不是巧合。”

      袁鱼肠看着他,等待下文。

      李无帽又说:“这首童谣很邪门。我琢磨了两天,越想越害怕。”

      “你害怕什么?”袁鱼肠忍不住问。

      “这首童谣有12句话,每句话的字数分别是5、4、5、4、5、4、5、4、10、9、4、8。你察觉到异常了吗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你多念叨几遍。”

      袁鱼肠在心里默念了几遍,脸上的表情慢慢地变了,怔怔地看着李无帽,缓缓地说:“我死,我死,我死,我死,死就死吧。”

      “是不是很邪门?”李无帽问。

      “可能是巧合。”袁鱼肠不确定地说。

      “这首童谣的第一句话是大兔子病了,咱们团长也病了。你说,这也是巧合吗?”

      袁鱼肠想了想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      李无帽压低了声音,有些悲凉地说:“这是一首杀人童谣。我觉得,咱们剧团有人要死了,死于一场谋杀。”

      “谁要死了?”袁鱼肠一惊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李无帽有些沮丧地说。

      沉默了一阵子,袁鱼肠问:“你从哪儿听到的这首童谣?”

      李无帽慢慢地走到床边,蹲下来,从床底下掏出一个纸箱子,打开,里面是一个老式的录音机。那录音机脏十分破旧,很多地方都掉了漆,还少了两个按键,看样子至少是三十年前的产品。

      李无帽把录音机放到了桌子上。

      它的两个喇叭像是一对巨大的眼珠子,冷冷地眼前的一切。它的长相很呆板,甚至有些阴险,一点都不好看。

      “这里面藏着一个秘密,一个要命的秘密。”李无帽低低地说。

      袁鱼肠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。

      周围很静,比坟墓都静。

      李无帽给录音机通了电,按下一个键。录音机没反应。他又按了几下,还是不行。他有些不耐烦了,抬手给了录音机一巴掌。

      录音机怪叫两声,活了。

      袁鱼肠吓了一跳。

      一阵“哧哧啦啦”的杂音飘了出来。这声音很尖锐,有些刺耳,让人感觉极不舒服,身上起鸡皮疙瘩。

      “你先听着,我去厕所。”说完,李无帽快步走了出去,似乎是在逃避什么。

      袁鱼肠竖起了耳朵。在“哧哧啦啦”的杂音里,他听出了一些别的声音——

      一只狗高一声低一声地叫。

      门“咣当”响了一声。

      一辆摩托车驶了过去。

      水烧开了“咕嘟咕嘟”地响……

      这些声音一点都不吓人。

      袁鱼肠打了个哈欠,想睡觉了。

      录音机还在转。它不会打哈欠,也不想睡觉。只要不停电,它会一直转下去。突然,一个男人干咳了几声,动静挺大。这个声音来得很突然,而且没有后话,夹杂在“咕嘟咕嘟”的烧水声里,显得很突兀,很瘆人。

      袁鱼肠打了个激灵,惊恐地四下看。很快,他把目光停在了录音机上。刚才,是它在干咳。

      录音机还在不停地转,却只有“咕嘟咕嘟”的烧水声飘出。很显然,它在伪装自己。它很深沉。

      袁鱼肠慢慢地凑了过去。

      一个男人的哭声毫无预兆地从录音机里窜了出来,钻进了袁鱼肠的耳朵里。那哭声极其凄惨,肯定不是丢了钱包或者失恋那么简单,似乎遭遇了天大的不幸。

      袁鱼肠吓得哆嗦了一下,腿一软,差一点跌倒。

      墙上那些皮影人不动声色地听。

      几分钟过去了,那个男人还在哭。

      袁鱼肠不想听了,伸手要去关录音机。那个男人似乎就躲在录音机里,看到了一切。他一下子不哭了,低低地说:“你好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还有些尖锐,完全不像是人类发出的声音。

      也许是因为录音机太老了,老得声音都失真了。

      也许是因为录音机里的磁带太老了,老得声音都失真了。

      袁鱼肠的手僵住了。

      那个男人等了一会儿,很执着地又说了一遍:“你好。”

      袁鱼肠回头看了看,确定那个男人是在和他说话。他小心翼翼地说:“你好。”

      那个男人沉默了一阵子,终于说:“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      “什么事?”袁鱼肠轻轻地问。

      停了片刻,那个男人说:“大兔子病了,二兔子瞧,三兔子买药,四兔子熬,五兔子死了,六兔子抬,七兔子挖坑,八兔子埋,九兔子坐在地上哭起来,十兔子问他为什么哭,九兔子说,五兔子一去不回来。”

      “我不明白。”袁鱼肠说。

      那个男人却再也不开腔了。他出现得很突然,走得也很急,来无影去无踪,幽灵一般诡秘。

      袁鱼肠有些摸不着头脑,还有些害怕。他把磁带倒回去,打算重新听一遍,看能不能听出那个男人是谁。

      录音机又开始转了。还是那些声音:一只狗高一声低一声地叫,门“咣当”响了一声,一辆摩托车驶了过去,水烧开了“咕嘟咕嘟”地响……

      卡带了。

      袁鱼肠好不容易才把录音机的盖子打开,发现磁带缠在了磁头上。费半天劲弄下来,磁带已经不能再听了,变成了一堆黑乎乎的垃圾,像是一个女人的头发。

      磁带死了。

      死无对证了。

      李无帽回来了,看了录音机一眼,问:“你听完了?”

      “听完了。”袁鱼肠怔怔地说。

      李无帽把录音机收了起来。

      袁鱼肠问:“这东西是哪儿来的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不知道?”袁鱼肠一怔。

      李无帽有些惊恐地说:“前天早上我刚打开门,就看见门口有个纸箱子。”

      袁鱼肠沉思不语。

      李无帽长出了一口气,说:“这件事很怪。”停了停,他又说:“童谣里说五兔子死了。这两天,我一直在想谁是五兔子。”

      “你想出来了?”袁鱼肠追问。

      李无帽自言自语地说:“田芒种是第五名。”

      “你是说他是五兔子?”袁鱼肠诧异了,又问:“田芒种身强力壮,还会武功,谁能杀了他?”

      李无帽似乎没听见他的话,自顾自地说:“团长没参加比赛,他应该是大兔子,第一名陈瓜瓜应该是二兔子,以此类推,五兔子应该是梅妆。”

      袁鱼肠震惊不已。

      他暗恋梅妆很久了。

      2、克隆的录音机

      袁鱼肠觉得剧团有问题。

      也可能是剧团里的某个人有问题。

      可是,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,出在谁身上。他只知道那首童谣已经向他发出了警报,下一步,他要用勇气和智慧去拯救梅妆。

      他睁大了眼睛,警惕地打量着剧团里的每一个人。

      李无帽抬头看着天空,嘴里念念有词,似乎是在背诵戏词,又似乎是在向老天讲述某件事情。他很孤僻,总是独来独往,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。袁鱼肠不知道李无帽的年龄,可能是三十几岁,也可能是四十几岁,反正不到五十岁。

      陈瓜瓜在制作道具,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头盒子,刷了红漆,乍一看就像是一个骨灰盒,很丧气。他很干瘦,肯定不超过一百斤。除了变戏法,不管春夏秋冬,他都戴着手套,吃饭睡觉都不拿下来,好像胳膊上长的不是两只手,而是两只手套。陈瓜瓜说过,他靠两只手吃饭,得保护好它们。

      除了变戏法,陈瓜瓜还会干很多事情。

      有一次,袁鱼肠外出办事,半夜才回来,看见一团绿色的火在院子里飘来飘去。他心头一冷,走过去,发现是陈瓜瓜在搞鬼。陈瓜瓜看了他一眼,并没有解释什么,捧着那团绿色的火,慢慢地走开了。袁鱼肠认为那已经超出了魔术的范畴,应该属于一种巫术。

      兔子趴在地上,定定地看着田芒种。它没有眼白,眼神无比深邃,像院子里那口不见底的水井。

      田芒种耍大刀。现在是春天,别人都穿着毛衣,他却光着膀子,放肆地展示着浑身的肌肉。

      梅妆在化妆。她是一个美丽的姑娘,每天需要花大把的时间维护她的美丽。

      他们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
      如果他们都没问题,难道是剧团有问题?

      袁鱼肠看了看围墙。

      剧团的围墙很高,比房子高出一大截,上面还有铁丝网,看上去十分古怪。北边围墙的铁丝网上挂着一件蓝布褂子,很肥大,已经有年头了,蓝色都发白了,不知道它是怎么挂上去的。刚进剧团的时候,袁鱼肠心里极不舒服,觉得自己似乎是进了监狱。现在,他已经习惯了。

      如果围墙没有问题,究竟是哪里有问题?

      剧团的制度?

      袁鱼肠上班第一天,团长只和他说了一句话:不许靠近那口水井。

      如果幼儿园制定这个制度,那还情有可原。可是,剧团里都是成年人,就算是靠近那口水井,也不会出什么危险,那为什么要制定这个制度?

      袁鱼肠去问剧团里的其他人,都避而不答。

      是水井有问题?

      一口水井而已,能有多大问题?

      袁鱼肠继续思考。

      最后,他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录音机上。

      今天早上,他刚打开门,就看见门口有个纸箱子。他吓了一跳,小心翼翼地打开纸箱子,看见里面是一个老式的录音机。那录音机脏十分破旧,很多地方都掉了漆,还少了两个按键,看样子至少是三十年前的产品。

      这是谁送来的?

      袁鱼肠抱着它去找李无帽。李无帽明显也吓了一跳。他从床底下掏出纸箱子,看见录音机还在。

      多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录音机。

      袁鱼肠抱着属于他的录音机回去了。他把它放到桌子上,坐在旁边看着它,心里越来越不安。

      它肯定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而是有人把它放到了门口。

      昨天晚上袁鱼肠半夜才睡,出去上厕所的时候门口还什么都没有。也就是说,那个人下半夜才把纸箱子送过来。

      剧团每天晚上九点就关门。前面说了,剧团的围墙很高,没有人能爬进来。

      难道是剧团里的人搞的鬼?

      袁鱼肠去找老胡。老胡除了管道具,还负责看大门。

      剧团很大,人很少,院子里的那些树就放肆地生长,把枝桠都伸到了水泥路中央,有一种阴森森的美。袁鱼肠走在两排树中间,不时往两边看一眼,生怕某棵树后闪出一个抱着纸箱子面目阴沉的人。

      传达室到了。

      老胡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瘸了一条腿,脸上有一条长长的疤痕,看着有点像坏人,其实人很老实。他正在吃早饭:小米粥、馒头和咸鸭蛋。

      “吃了吗?”老胡问。

      “我问你件事。”袁鱼肠开门见山地说。

      “你说。”

      “昨天晚上有没有外人进入剧团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白天呢?”

      “也没有。这几天都没有。”

      录音机是剧团里的某个人送来的。

      袁鱼肠想了半天,也不能确定是谁干的。他心里的阴影更大了。身边有一个居心叵测的人不可怕,可怕的是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。

      老胡忽然笑了起来。

      他正在吃咸鸭蛋,不知道他在笑什么。咸鸭蛋太好吃了?

      袁鱼肠想起一件事:应该回去听听录音机说什么。

      录音机还在桌子上,不声不响。

      袁鱼肠给它通了电,按下播放键,它没反应。他又按了几下,还是不行。他想起了李无帽的举动,抬手给了录音机一巴掌。

      录音机怪叫两声,活了,吐出一阵“哧哧啦啦”的杂音。

      袁鱼肠竖起了耳朵。

      一只狗高一声低一声地叫。

      门“咣当”响了一声。

      一辆摩托车驶了过去。

      水烧开了“咕嘟咕嘟”地响……

      袁鱼肠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:这个录音机会自我繁殖,或者说它会克隆自己,一个又一个,动机不明,目的不明。

      录音机干咳了几声。

      袁鱼肠没搭理它。

      录音机哭了。

      袁鱼肠没搭理它。

      录音机说:“你好。”

      袁鱼肠没搭理它。

      录音机说:“你好。”

      袁鱼肠没搭理它。

      录音机说:“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      袁鱼肠没搭理它。

      录音机说:“大兔子病了,二兔子瞧,三兔子买药,四兔子熬,五兔子死了,六兔子抬,七兔子挖坑,八兔子埋,九兔子坐在地上哭起来,十兔子问他为什么哭,九兔子说,五兔子一去不回来。”

      袁鱼肠还是没搭理它,在想心事。

      录音机慢吞吞地说:“这首童谣里藏着一个要命的秘密,你想知道吗?今天晚上你到剧团北边的石板桥,我告诉你。”

      袁鱼肠打了个激灵。

      这个录音机说的话和李无帽那个录音机说的话不一样。

      它会说更多的话。

      它更加恐怖。

      这一天,袁鱼肠的脸色很不好。他不敢对任何人讲起录音机的事,因为他不能确定到底是谁在搞鬼。他不时打量四周,观察有没有人在观察他。他变得多疑起来。

      吃过晚饭,他离开了剧团。

      石板桥离剧团三里远。

      桥下那条河早就断流了,河床上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荒草,还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水坑。那些水坑呈暗绿色,浮萍下面可能藏着某种怪异的水生物。

      石板桥右边有一个坟头,周围种了四棵古怪的树。那树上粗下细,就像一个个倒立的坟头。很多年过去了,那四棵树始终没有长大。

      听说,坟里埋着的那个女人是冤死的,死因不明。很少有人靠近那个坟头。不过,每年清明节坟头上都会添一些新土,不知道是谁干的。

      天已经黑了,静谧无风,老天仿佛都死了。

      袁鱼肠走得很慢。

      剧团在郊区,路上没有人,也没有车,十分冷清。在一个十字路口,一个佝偻着身子的男人在寻找什么,他用手电筒照了一下袁鱼肠,又低下头继续找。

      袁鱼肠走出一段路,回头看了看。那个男人不见了,可能是回家了,也可能是他把手电筒关掉,把自己藏在了某个黑暗的角落里。

      柏油路坑坑洼洼,路边有一个简陋的公交车站牌。白天,总有一辆破旧的中巴车停在那里等人。现在,它不见了。

      走过站牌,前面是无边的黑暗。

      石板桥藏在黑暗里。

      坟头藏在黑暗里。

      袁鱼肠忽然停了下来。到底去不去?他有些犹豫了。那个录音机来历不明,居心叵测,它说的话能信吗?会不会是个陷阱?

      徘徊了一阵子,袁鱼肠掉头往回走。这一次,他走得很快。

      一路上,他一直在想那个录音机。

      它成了袁鱼肠心里一个古怪的疙瘩。

      难道真的有人要谋杀梅妆?梅妆很开朗,爱说爱笑,剧团里的人都喜欢她,谁会对她下毒手?难道那个人不是剧团的人?可是,录音机明明是剧团里的某个人送来的。

      屋子里太安静了。

      袁鱼肠躺在床上,那个老旧的录音机静静地放在桌子上。在浅浅的夜色里,它看上去无比深邃。它应该是一个早就死去的物品,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,有人让它复活了。

      夜一点点深了。

      “咣当”一声响,老胡关上了大门。

      剧团一下子与世隔绝了。

      更静了,跟平时一样。

      不一样的是,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录音机。

      袁鱼肠忽然想起一件事:磁带的正反面都能听,他只听了正面,反面是什么内容?他下了床,先开了灯,又走到桌子边,目不转睛地盯着它。

      它虽然不会动,但是它会说话。袁鱼肠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:它其实是一个人,一个居心叵测的陌生人。

      袁鱼肠给它通上电,坐下来,听它说话。

      开始还是“哧哧啦啦”的杂音。

      它一边怪怪地响着,一边意味深长地看着袁鱼肠。

      杂音过后,它开始说话了。可能是因为时间太久了,磁带已经破损,声音断断续续,中间夹杂着大量的杂音。

      袁鱼肠听了一阵子,从背景声判断它说的似乎是一段评书。他的脑子里突然迸出一个念头,并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:它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地说评书,肯定是在暗示什么。他开始努力分辨那些零碎的字眼,并试图把它们串起来。

      它说:“滋滋滋……包拯……哧哧哧哧哧哧哧哧哧哧哧哧……咔嚓……青蛙……嗡嗡嗡嗡嗡……咔嚓……”

      袁鱼肠记住了两个词:包拯、青蛙。

      它说:“哧哧哧哧哧……嗡嗡嗡……咔嚓……嗡嗡嗡嗡嗡……咔嚓……滋滋滋……水井……嗡嗡嗡嗡嗡嗡嗡嗡……”

      袁鱼肠又记住了一个词:水井。

      它后面说的话全是杂音,无法分辨。

      包拯。青蛙。水井。

      什么意思?袁鱼肠绞尽脑汁地想。他敏感地意识到,只要把这些只言片语组合成一句完整的话,就能得到某种提示。

      可惜,他失败了。

      过了一阵子,录音机没动静了。磁带转到头了。

      夜已经深了。

      袁鱼肠去了趟厕所,回来倒在床上,一下滑进了梦乡。他做了一个梦,梦见录音机慢慢地变成了一个人,似乎是一个男人,个子不高,脸很白,眼神有点木……

      他是谁?

      袁鱼肠想把梦做得更清晰一些,可惜梦是无法支配的。那个人越来越模糊,越来越模糊,终于不见了。

      早上,袁鱼肠醒来时,录音机还是静静地放在桌子上。他下了床,把磁带倒回去,打算重新听一遍。

      它说:“哧哧哧……嗡嗡……咔嚓……嗡嗡嗡嗡嗡……咔嚓……滋滋……”

      袁鱼肠一边听,一边穿衣服。

      突然,录音机的杂音变成了一个男人凄厉的哭声,那哭声异常高亢,异常突兀:“哇呜!——哇呜!——”

      袁鱼肠剧烈地抖了两下,差一点从床上掉下去。他记得很清楚,昨天晚上听的时候并没有哭声。那么,哭声是哪来的?

      过了半天,录音机带着哭腔说:“我在石板桥上等了你一晚上呀!”

      袁鱼肠不寒而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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